現在我們不難理解爲何那些成長在不利環境中的兒童跟成長在充滿關愛環境下的兒童對生活和同伴擁有截然不同的態度。我們可以得出這樣一個原理,即殘疾兒童在很早的時期就已經體會到生活的艱辛,且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艱辛阻礙了他們社會感的發育。他們一般不會盡力理解他人,而是以自我爲中心,注重自己給他人留下的印象。肢體殘疾所引起的問題同樣也可能會給潛在的殘疾人士帶來沉重的社會和經濟負擔,並使他們對世界懷有敵意。
兒童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這種穩定的性格傾向。這些兒童早在兩歲的時候就已經體會到,跟同伴相比,自己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對生活的適應性更差。他們不敢參加同伴的遊戲和娛樂活動,過去的種種缺陷使他們覺得自己被生活忽略了,從而表現出一種焦慮的期待行爲。我們不能忘記,兒童在生活中處於一個低級的依賴地位,他們一旦離開一個具有社會感的家庭,就不能獨立生存。通過觀察兒童的軟弱和無助行爲我們意識到,從一開始,他們就產生了一種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兒童遲早都會意識到,他們將不能獨自處理橫亙在生活道路前方的所有苦難。這種自卑感是所有幼稚行爲的驅動力和起點,它決定了兒童將通過何種方式達到內心的平靜和獲得安全感,決定了兒童生活的終極目標及其實現方式。
兒童受教育的潛能與他們的身體條件密切相關。他們對知識的吸收能力由兩方面因素決定。第一方面是被自身誇大、強化的自卑感,他們難以逃避這種感覺;第二方面不僅包括對安全感、內心寧靜和社會地位的強烈追求,還包括對環境的征服感和對同伴的支配感。具有上述特點的兒童往往很容易走上歧途。他們是人們眼中的“問題”孩子,因爲他們企圖打敗所有人,認爲自己已經被環境和他人所拋棄或歧視。上述兩方面因素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兒童人生髮展過程中的性格扭曲、信心不足和頻繁犯錯。實際上,所有的兒童都有可能經歷畸形發展,他們總會在某一個時刻感受到內心的不安定。
因爲所有的兒童都會在成人的環境中生活,所以他們總會認定自己處於一個幼小、虛弱和難以獨立謀生的地位。他們甚至不敢做很小的事情——雖然成人認爲兒童完全有能力正確而高效地完成它們。我們很多人的童年犯錯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一旦我們的要求超過了兒童的行動能力,他們就會表現出無助感。有些成人故意利用這一點,有意識地讓孩子感受到自身幼小和無助的處境;有的人將孩子看作活蹦亂跳的布娃娃,與他們逗樂;有的人將孩子看作一份珍貴的禮物,視爲掌中明珠;還有的人希望孩子感到自己對社會的無用。父母或成人表現出來的以上種種態度經常會讓兒童覺得自己唯一應該迎合的兩樣東西就是長者的喜好和厭惡。
父母給孩子造成的自卑感可能會因爲某些特殊的文化而得以強化。這些文化認爲,人們無須認真地跟孩子交往。兒童常常得到這樣的印象,他們可有可無,沒有任何權利;他們存在的目的就是被人們參觀,而不是表達自我;他們必須時常表現出謙恭有禮、舉止文雅,等等。許多兒童非常忌憚自己被別人嘲笑。奚落兒童簡直就是一種犯罪!它給兒童的精神打上永久的骯髒烙印,這種烙印時常體現爲成年後的生活習慣和個人行動。我們很容易就可以辨認出那些童年飽受嘲笑的成人,他們總是擔心自己會再次被別人嘲笑。不認真地跟兒童交往的另一種惡習是,人們常常告訴兒童一些“顯而易見”的謊言。這導致他們不僅開始懷疑自己生存的世界,而且開始質疑生活的嚴肅性和真實性。已有案例記錄了這樣的一種情況。當被問及他們對學校的印象時,那些在學校裏經常無緣無故地受到同學和老師嘲笑的孩子認爲,學校在他們眼裏只不過是父母撒的一個謊,根本不值得重視。
自卑感、不自信和不安全感決定了一個人生存的目標。從人類出生開始,我們就表現出愛出風頭和企圖吸引父母注意力的傾向。這給我們的第一個提示就是:渴望被認可與自卑感同時存在於個人的內心,其目的指向是獲得一種征服環境的快感。
一個人社會感的大小和類型決定了優越感的目標。我們通過對比個人優越感的目標和社會感的大小來判斷個體(包括成人和兒童)的品行。這些目標具有積極意義,要麼使人獲得優越感,要麼提升個體的自我價值感。這些目標使我們的生活經歷變得富有價值,它連接並協調着我們的感情,塑造着我們的想象世界,激發着我們的創造力,並決定了我們應該記住和忘記哪些內容。現在,我們可以體會,感受、情感、情緒和想象力其實是相互聯繫的,而且這些精神活動的不同部分受到我們對某一個目標追求的影響。我們最初的感知爲這個目標所扭曲和重新塑造。可以說,它是影響個性最終發展方向的隱性因素。
我們的行動是基於一個人爲設定的固定點,我們不能在現實中找到這個點。換言之,這是一個虛構的點,這個虛構的點必然存在,因爲我們的精神活動存在缺陷。這個點非常接近於我們在科學理論中使用的虛構概念。例如,我們通過不存在但非常實用的經線將地球分成多個部分。雖然進一步思考迫使我們承認這種假設的心理學固定點就像經線一樣並非客觀存在,但是我們必須承認,這種假設的目的僅僅是引導人們走出真實世界的困擾,看清某些變量的相互關係。這樣做的好處就是,一旦認準了某一個固定點,我們就可以根據這個點對所有感覺和情緒做進一步分類。
從這個角度看,個體心理學創造了一套探索性的系統和方法——將人類行爲看作各種關係的最終作用形式,這些關係由具有天生能力的人在追求某一目標的過程中產生。我們的生活經歷也表明,這種假定的奮鬥目標不僅可以方便我們理解人類行爲,而且它與人類生活實際上也非常一致,包括意識層面和潛意識層面的生活。對某一目標的追求和精神的目的性既是一種哲學意義上的假設,也符合基本的事實真相。
如果有人問,我們怎樣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產生對權力或優越感的渴望——它們是我們文明的魔鬼,我會回答說,達到這個目的非常困難,因爲我們這種渴望在我們尚未能很好地表達自己時就已經開始形成。但我們可以等到孩子長大後再改善和消除這種渴望。與兒童共同生活並不會有助於提高他們的社會感,使他們對個人權力的渴望消失。
更困難的問題在於,兒童並不會公開表明自己對權力的追求,而是僞裝成對關心和愛護的索求。他們的行爲存在一些假象,他們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不讓人們發現自己對權力的渴望。對權力和安全感的瘋狂追求可以破壞兒童的正常心理髮展,可能使勇敢變爲粗魯、順從變爲懦弱、溫柔變爲一種狡猾的爭取支配感的手段。最終,兒童的所有自然感受和舉止都會帶有某種程度上的虛僞,其最終目的是征服生活的環境。
教育通過意識和潛意識層面的作用補償他們的不安全感,其方式包括教會生活技能、培養理解能力和發展對人類的社會感。無論它的實施方式是如何多種多樣,所有的這些手段都是爲了幫助處於成長期的兒童克服自身的不安全感和自卑感。我們觀察兒童形成的性格特徵,從而判斷干預的效果,其原因在於性格特徵反映了個人心理活動。因爲不同兒童對自卑感的理解不一樣,所以我們無從對兒童心理至關重要的不安全感和自卑感進行定量測量。
我們不能期待兒童在某一場合具有精準的自知力,甚至成人也未必具有這種能力。這種能力的缺失會引起一些問題。那些成長環境過於混亂的兒童必定懷有更大的自卑感。當然,這種自卑感的大小存在着個體差異性。從總體上來說,兒童的自卑感大小隨着時間產生波動,直至最終固化,並以自我評價的方式表現出來。這種自我評價是“固定”的,它影響着兒童此後的所有行爲。具體的日常行爲或固定的自我評價指引着兒童,使他們做出補償行爲,以減少自卑感。
我們可以舉出一些例子來證明兒童總是盡力通過某種補償機制減少靈魂的自卑感。我們都知道,一些關鍵的生命器官在受到疾病或外傷的損害後,其功能將會被增強。當機體發生循環障礙時,心臟似乎從全身獲得了新的力量,不斷擴大,直至能夠替代正常的心臟功能。同理,靈魂產生自卑感或無助感後,也會通過各種手段克服這種“自卑情結”。
過強的自卑感會使兒童認爲他們無法克服自身的軟弱,使他們的行爲朝着反方向發展。在這種情況下,對權力和支配地位的奮爭被放大並強化,從而產生了所謂的病態奮爭——平凡的人際關係將得不到滿足。這些兒童的強烈慾望讓他們誇大自身的優點,表現出一定的目的性。那些受病態權力驅動的兒童企圖通過一反常態、做事魯莽、躁動不安和心血來潮等方式保證自己在生活中的關鍵地位,卻一點兒也不會考慮到別人的感受。他們的行爲特徵表現爲發狂地追求被誇大的支配能力。他們對別人權利的侵犯反作用地威脅着他們自己的權利——他們站在世界的對立面,同時,世界也拒絕了他們。
但這些特徵並非都是顯而易見的。一些兒童對權力的追求並不會使他們立即造成社會矛盾,而且他們的慾望在一開始的時候不會表現出一絲的反常。我們一旦仔細研究他們的活動和成就,將會發現這些人的努力並不會給社會整體帶來好處,因爲他們的慾望本身就是反社會的,經常使他們阻礙別人的發展。隨着時間的緩慢推移,他們逐漸地表現出其餘的性格特徵。他們的人際關係慢慢地帶上了反社會的色彩,集中表現爲驕傲自滿、虛榮和不惜一切代價過得比別人好的慾望。上述最後一種慾望可能不易於爲人覺察,因爲他們的相對優秀是基於對其他競爭個體的貶低的。其核心問題在於,他們與他人之間存在着“距離感”,使他們脫離了所生活的世界。這種做法不僅對社會造成了危害,而且給個體自身發展造成了障礙。個體經常淪陷於生活的黑暗面,無任何生活樂趣可言。
一些兒童擁有對誇張權力的極度渴望,聲稱自己已經征服了自然環境,拒絕執行日常任務或承擔生活責任。如果我們以理想社會的個體作爲參考,很快就能計算出這些被權力扭曲的兒童的社會學指數,即他們與同伴的脫離級別。在身體缺陷和自卑感理論的基礎上,我們對人性的深入解釋提示,這種性格特徵源於既往精神發展的障礙史。
關於人性的真正知識讓我們意識到障礙史是精神健康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但只要我們充分地發掘自身的社會感,它給我們帶來的損害就會被遠遠地削弱。我們也可以幫助人類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大可不必憤慨地嘲笑搬運工的身體殘疾或不完美的性格特徵,因爲他們根本沒有必要爲這些事情而負有任何責任。我們必須尊重他們發怒的權利,且不應忘記我們也是造成這種後果的參與者,因爲我們在消滅社會悲劇源頭和控制社會悲劇發生方面的工作做得太少。堅信以上這種觀點有利於我們最終改善社會生存環境。
這些兒童不應當被看作低等的、無價值的社會棄兒,而應該被看作我們的同伴;我們創造的環境應當使他們覺得自己就像任何正常人一樣具有生存價值。說實話,看見嚴重殘疾的人會使我們的內心產生不安,這很好地反映了我們應當接受適當的社會教育,且使我們意識到,我們的文明已經虧欠這些飽受折磨的人太多了!
不言自明,先天性缺陷的兒童一出生就背上了不必要的心理負擔,並最終養成徹底悲觀的世界觀。有的兒童由於各種原因,自卑感被強化了,儘管他們的器官缺陷實際上小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地步,但他們還是會陷入類似的困境。通過人爲強化的自卑感使兒童覺得他們一來到這個世界就已經帶有嚴重的肢體殘疾。例如,在兒童關鍵成長時期執行過於嚴格的管教可能會造成這種不幸的後果。刺痛兒童早期心靈的荊棘一日不除,兒童逃避世界冷酷的行爲就不會消失。他(她)可能逐漸認爲自己生活在一個缺乏愛和情感的世界,生活在一個完全脫離的世界。
舉一個生動的例子,有一名病人一看到我們就說自己的責任感是多麼強,所有的行動是多麼重要,但是不能忍受自己跟妻子的痛苦關係。這對夫妻總是習慣於計算生活中每一件事情的精確價值,並以此作爲使對方屈服的理由。爭吵、責罵和侮辱不可避免地讓他們漸行漸遠。這位丈夫的社會感真是弱小!他的妻子和朋友都遭受了這種優越感慾望的損害。
傾聽他的生活敘述,我們得到了以下事實:在十七歲之前,他的身體發育不良。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小男孩;他沒有體毛或鬍子;他是學校裏最瘦小的同學之一。現在,這名患者已經三十六歲了,目前身體狀況正常、發育良好。他的身體素質顯然已經跟上了同齡人,雖然起步較晚,但營養、發育良好。他已經忍受了八年的發育不良,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告訴他大自然最後會補償這種身體的不足,他飽受折磨,認定自己必須時常表現出一個“小孩”似的動作。
應該注意到,這八年可能是患者目前性格特徵的起點。他的行爲凸顯自己的重要性,彷彿每一個動作都被賦予了最有意義的價值。他精心謀劃的每一件事情總是爲了吸引衆人關注的目光,隨着時間流逝,他慢慢地形成了今天的性格特徵。結婚後,這名患者一直忙於向妻子證明自己的強大能力和超乎想象的重要性,但是妻子總是花時間證明他的價值並沒有那麼大!在此情況下,這種可以追溯至訂婚之前的情感崩潰很難被修復,並完全崩解。本次患者來訪原因是婚姻的破裂加速了殘存自尊的毀壞。爲了幫助這名患者,我們先讓他從治療師那裏學會如何理解人性,然後讓他辨別童年所犯的錯誤。這種錯誤的自卑感評價干擾了患者的正常生活,直到最終接受治療。
在談及這個話題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就可以舉出關於患者的兒童經歷和真正的疾病之間關係的例子,而最爲確切的表現方式莫過於繪製生命的圖表。經歷和疾病這兩個點由一條直線連接起來。在大多數情況下,當我們繪製這種圖表時,我們採用精神曲線記錄個體的精神發展,用其他曲線記錄個體從兒童早期就已經產生的行爲模式。有的人可能會說,我們貶低了人類的偉大命運,因爲我們採用了過於簡化的模型;而其他人則說,我們否認了人類是自身命運的掌控者,對自由意志和人類判斷力不屑一顧。如果就自由意志而言,那麼這種指責並不是錯誤的。我們面對着一個固定的行爲模式。它的最終形狀可能會發生細微的變化,但其關鍵部分、發展勢頭和本質內涵從兒童早期開始就不會發生變化。雖然隨着個體的成長,這種模式會受到他們與成人世界的關係的影響,但它仍然具有決定性意義。在反思的過程中,我們必須瞭解個體的早期童年經歷,因爲嬰兒早期的印象影響着成長期的發展和他們應對未來挑戰的策略。在應對挑戰的時候,兒童會用盡天生的所有身體和精神能量。他們在嬰兒早期承受的特殊壓力讓他們形成了豐富多彩的生活態度,並決定了他們對世界的原始看法,即宇宙觀念。對於人們在嬰兒期過後的“本性難移”,我們不應該引以爲奇——他們成年期跟嬰兒早期的態度表現方式可能差異很大。
因此,我們不應當讓小孩子經歷那些可能會引起錯誤生活印象的事情。在這個方面,兒童的身體強度和耐性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們的社會位置和教育者的特點也同樣關鍵。雖然在一開始,兒童對生活表現爲被動性和反射性,但是隨後他們對生活的反應可以朝着特定目的進行。身體的需求是調節兒童原始痛苦和快樂的平衡棒,但很快他們就學會了如何繞開和躲避這些原始需求帶來的壓力。這種現象發生於“自我發現期”,在此時期,兒童開始稱呼自己爲“我”。也正是在這個時期,他們完全發現自己在環境中處於一個固定位置。這個位置不是中立的,因爲它迫使兒童改變生活態度,讓他們基於自身世界的需求、幸福觀和自我價值調整個人與環境的關係。
如果我們回憶一下關於人類目的論(目標導向)的內容,我們將會發現,兒童的行爲方式背後隱藏着一個特殊的根深蒂固的統一性原理。在那些具有清晰精神目標的來訪者中,我們看到他們認爲人際交往是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因而感到壓力較大。
就像有的兒童在學校和家裏的行爲完全不同一樣,有的成人表現出反向性格特徵,而他們的真正性格往往難以爲人覺察。同理,兩個不同的人在外在動作和表現上可能完全一樣,但是,他們的內在行爲模式卻會截然不同。當兩個不同的人做着同一件事情的時候,他們依照各自鮮明的方式進行;而當他們做着看起來不同工作的時候,他們卻採取了同樣的方式。
這種模糊性令我們永遠也不能將精神的外在表現當作一種孤立的現象進行研究,相反,我們必須通過評價人類行爲的總方向來研究心理學。只有將某一現象放入個體的整個生命歷程中進行評估,我們才能真正理解它的本質作用。只有在確保個體的每一種外在表現都是他們總體行爲模式的某一層面之後,我們才能深入考察人類的思考方式。
如果理解了爲何所有的人類活動都是爲了奮力達到某種目標以及它是如何受到現狀及過去的影響,我們就能夠把這個原理應用於最可能犯錯的領域。犯錯的原因與我們不正當的心理素質有關,我們對過去的成就感到沾沾自喜。通過這種方式,我們不斷地強化個人的生活模式,它的形成離不開我們對事物的非客觀分析,我們在自身意識或潛意識的基礎上收集、轉換並同化所有個人感覺。科學本身可以指引上述過程朝着正確的方向發展,並最終糾正錯誤的行爲。至此,我們將通過一個例子對以上討論進行總結,並以我們已經掌握的《個體心理學》知識從多方面分析和解釋所有現象。
一名年輕女性來訪,抱怨自己糟糕的生活。她說,自己不滿足於整天被各種瑣碎的工作、事情打擾。從她的外表來看,我們可以知道她是一名急性子的人,眼神充滿了焦躁不安。她對自己必須做的各種簡單的工作充滿了重重焦慮。從患者家屬和朋友的敘述中我們得知,她對所有的事情都是盡心盡力,似乎就要被巨大的工作壓力打垮。我們得到的總體印象是,她是一名對所有事情都非常嚴肅的人——一種常見的性格特徵。她的其中一位家庭成員給我們提供了支持信息:“她總是喜歡小題大做!”
讓我們一起沿着這種“小題大做”的思路,看看它對一羣人和夫妻之間的行爲影響。我們忍不住產生這種念頭:“小題大做”可能正是個體對世界的一種吶喊,希望不再繼續被施加更多的壓力,因爲自己已經到達最大負荷的邊緣。但是我們尚未知道這名女性的性格特點,必須誘導她說出更多信息,必須小心留意那些不起眼的細節,不能嘗試去支配這名病人,因爲這會激怒她。在建立自信之後,她向我們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各種故事。我們很快得出這樣的結論:她的生活只是爲了達到單一的目標。她的行爲正在向某些人(可能包括她的丈夫)表明,自己再也不能承擔更多的家庭責任或義務,而應該得到更多的關心和照顧。隨後,我們進一步推測,所有的這些行動肯定源於過去的某一個時間點,當時她的個人需求未能得到滿足。我們成功地引導她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多年以前,她曾經度過了一段極度缺少關愛的時期。現在,我們應該可以更好地理解她的行爲了。她的“小題大做”是爲了強化自己對關愛的渴望,防止再次陷入缺少溫暖和關愛的境地。
她對自己的分析也支持了我們的結論。她提到一名具有截然不同性格的朋友,這名朋友在面對不幸婚姻的時候選擇了逃避。有一次,她看見這名朋友站在客廳中,一邊翻看着書籍一邊以厭倦的語氣對丈夫說:“我真不想做這頓晚飯。”這激怒了她的丈夫,他開始用各種刻薄的語言進行諷刺。對於這件事,這名患者說:“如果我遇到這種情況,結果會好得多!沒有人會罵我,因爲我從早到晚都在忙於做家務。即使家裏的午餐做遲了,也不會有人發出任何怨言,因爲我總是被叫去做其他各種事情。我是不是應該放棄這種方式呢?”
我們可以猜到這名患者正在想什麼。她希望以一種平淡的方式獲得某種程度上的優越感,卻不會因爲渴望關愛而受到他人的責罵。這是一種很成功的策略,我們很難勸告她放棄這種做法。但這種做法還引發了其他的一些問題——她所得到的關愛(同時也是一種支配感)永遠都不會達到足夠的強度。這引起了一系列問題。一旦屋子裏的東西放錯了位置,她就不能繼續幹任何事情。太多未乾的事情使得這名患者時常頭痛,她的睡眠永遠都不會太安穩,因爲她總是在擔心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應邀赴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各種各樣的煩瑣準備工作卻讓人望而生畏。因爲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對她來講都是異常關鍵的細節,她將赴宴看成了一種需要千萬次準備的任務。我們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推測,她要麼最終推辭赴宴,要麼至少會遲到。她的社會感總會受到某些方面的制約。
在婚姻生活中,許多情況都因爲這種對關愛的渴望而被賦予了特別的意義。例如,我們不難想象,伴侶的一方有時候肯定會因公出差、參加夜晚聚會或出入他(她)所感興趣的俱樂部。這時,如果另外一方被冷落在家裏,是否會有損夫妻之間的愛意和關心呢?乍看之下,我們可能會說,結婚就意味着婚後雙方都必須儘量待在家裏。這種有趣的觀點不可避免地帶有片面性,因爲對於工薪家庭來講,單純地追求家庭生活幾乎是不可能的。各種各樣的問題總會不可避免地困擾着婚後生活,而在以上的案例中,這些問題的出現太快了!有時候在深夜裏,丈夫躡手躡腳地溜進被子裏,企圖儘量不驚動妻子,但他立刻發現,其實妻子並沒有睡着,於是他的內心充滿了愧疚。
其實,我們已經不必做進一步的表述——因爲對於問題出現在哪裏已經不言而喻。但同時我必須指出:在婚姻生活中,不僅僅是女方會玩這種“遊戲”,許多男人也會做出這種事情。我們只需明白,對關心和照顧的渴望可能會以不同的形式表現出來。對於患者而言,這種形式可能是丈夫必須在夜間出行,於是妻子說:“親愛的,不要太想念家裏。你很少參加交際活動,所以盡情享受這個夜晚吧!”雖然她用嬉戲的口吻說這些話,但是她的話語卻深含意義。她所想的並不是所說的意思,而深入的觀察爲我們揭示了這種聯繫——她並不希望讓自己看起來過於嚴肅。從外表上看,她的語言令人心悅誠服,她的態度很真誠。但事實上,她透過話語向丈夫下了最後通牒。丈夫因爲得到妻子的授權,所以可能會在外面待到深夜。結果,妻子會覺得自己遭受了嚴重的傷害,而且如果丈夫是爲了滿足自己的意願而待在外面,她也會產生一種被輕視的感覺。她曾經說過的話讓所有的事情都變得微妙起來。她與丈夫形成了一種直接的“同伴關係”,而丈夫雖然參加了社交活動,但是仍然願意聽從妻子的意願。
現在,讓我們將這種對關心和照顧的渴望與以下的新想法聯繫起來,即只有當她處於命令者位置的時候,才能處理身邊發生的事情。我們馬上意識到,在她的整個生命歷程中,其驅動力來源於不甘於做第二名的決心。她總是希望保持支配地位,絕不允許任何批評將自己從安全的位置上拉下來,從而一直處於自己小宇宙的中心。我們可以從她的所有生活中發現這種決心。例如,如果被告知即將更換清潔女工,她將會變得異常激動。很明顯,她希望自己能夠像支配舊的清潔工一樣壓制新的清潔工。同理,如果她必須離開家庭這個可以確保自己支配地位的地方,突然進入一個自己完全不能支配的世界,她也會變得反常的興奮。在這個世界中,她必須躲避所有的陰謀。事實上,她處於一個從屬的地位。如果我們能夠知曉她在家裏的專橫行爲,就很容易理解令她感到興奮的原因及其背後的含義。
這些性格特徵通常披着賞心悅目的外表,以至於乍看之下,沒有人會認爲說話者同時也是一名受害者。但這種受害經歷確實會產生巨大的破壞。我們可以想象,一個刻意放大和誇張這種壓力的人,不敢乘坐公共汽車,因爲他不能控制公共汽車的走向;在嚴重情況下,這種懼怕可能最後讓受害者不敢走出家門。
從這些受害者的疾病進展中我們可以看到,童年印象對個體的後續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我們不能否認,從她的角度來看,這名女性事實上並沒有犯錯。讓一個人的態度和所有生活都朝着追求溫暖、自尊、榮譽和關愛的方向進行,讓她不時地感受過重的壓力和筋疲力盡終究不是一件壞事。事實上,這是抵擋外界批評的最好方法。它不僅可以迫使他人採取溫柔的態度,而且也可以繞開所有干擾她的哲學世界平衡的因素。
如果我們追溯這名患者的早期生活經歷就會知道,在學校期間,她一旦不能完成家庭作業,就會表現出極度的消沉,從而迫使老師採取溫柔的方式對她。她也是家裏年紀最大的孩子,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她常常跟弟弟打架,雖然他是三個孩子中最討人喜歡的。她認爲大家關注自己的家庭作業是一件特別令人苦惱的事情,而真正值得關注的個人成績(她一開始曾經是一名好學生)卻殘酷地被人所忽視。最後,她再也不能忍受這種做法,叨叨不休地抱怨大家應該注意到自己的個人成績。
從以上的討論我們可以得知,這名年輕女性渴望平等。從童年早期開始,她就懷有一種自卑感,並希望盡力克服這種感覺。她在學校表現出的行爲就是成爲一名壞學生。這對她來講,並不是什麼好事情,卻符合她對世界的幼稚看法——這是一種得到他人關注的最好方式!她的一些惡作劇似乎是有意而爲之,因爲她曾經大聲宣佈:“我想成爲一名壞學生!”
但她的父母並不認爲孩子在學校成績差是一件糟糕的事情。這引發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受妹妹事件的影響,她突然在學習上表現得非常突出。妹妹在學校的表現非常糟糕,但母親對她給予了極大的關心——妹妹的問題出現在其他方面。在我們的例子中,患者只是學習成績較差,但她的妹妹卻在行爲舉止方面出現了問題。因爲相對於學習成績較差而言,行爲出現問題可以造成更惡劣的社會影響,更容易得到母親的關注。錯誤的“緊急”行爲迫使父母放下手頭的所有工作,專心解決孩子的問題。
爭取平等地位的戰鬥就此結束,但是,一場戰爭的終結絕不意味着永久的和平。沒有人會甘於風平浪靜的生活。所以,這名女孩發現了其他可以吸引他人注意的方法,這些方法最終給她的性格形成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影響。現在,我們完全可以理解爲什麼她大驚小怪、匆匆忙忙和發瘋似的追求忙碌生活了——所有這些活動都是演給她父母看的,其目的在於吸引父母的注意力。同時,這也是對父母不能平等對待所有孩子的一種控訴。當時父母的態度從根本上影響了她今天的行爲。
我們甚至可以進一步深入研究這名女性的生活。她記得很清楚,自己小時候總是很喜歡欺負剛出生的弟弟。只有當母親制止她的時候,她才肯罷手。當時,她的年齡是三歲。即使是在那麼小的年紀她也能感受到,因爲自己是一個女孩兒,所以父母並不會投入太多的關注。她還記得,自己曾經在許多場合傾訴渴望成爲一名男孩兒。弟弟的出生不僅迫使她離開溫暖的安樂窩,而且還深深地侮辱了她。因爲作爲一個男孩兒,她的弟弟所享受的成長條件比她之前的要好得多!爲了補償這種缺失的愛,她採用的方式就是讓自己看起來總是忙於工作。
現在讓我們對她的一個夢境進行解釋,藉以說明這種行爲模式是如何深深地植根於她的靈魂深處的。在夢境中,她正在跟丈夫交談,但她的丈夫看起來並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女人!這是她對個人經歷和關係進行解讀的所有想法的基礎。這個夢境提示,她已經和丈夫建立了平等的關係,丈夫不再像是弟弟一樣支配自己生活的人,而是一名女性。這兩名女性不存在任何地位的差異。在夢境中,她獲得了自己從童年期以來就一直期待的東西。
綜上所述,我們已經掌握了聯繫兩個不同精神發展點的方法。我們已經發現了她的生活方式、生命曲線、行爲模式,而且通過以上多方面觀察,我們得到的統一印象可以歸結爲:這名患者正在盡力通過溫柔的方式獲得支配地位——就像打出了溫柔的鐵拳一樣。